--第2 章--

最佳状态的老师

理论和实践

有这样一个故事：一位哲学家坐着一只小船渡一条大河。他 问船夫，“你了解哲学吗?”“我不能说我了解。”船夫回答。“你 失去了生命的三分之一。”哲学家说。“你懂点儿文学吗?”他继 续问。“我不能说我懂。”船夫回答。“你失去了生命的三分之 二。”哲学家宣称。这时，船撞上了一块礁石，开始下沉。“你知 道怎么游泳吗?”船夫问。“不知道。”哲学家回答。“那你就失去 了你生命的全部。”船夫说。

当出现需要立即处理的迫切问题时，哲学通常就消失了。对 一个坐在沉船上的人来说，理论就没什么用了。他要么会游泳， 要么被淹死。当教室里出现危机时，将所有图书馆里全部的书加起来也不会有用。所有的讲座和培训课程都没什么价值。在这种 现实的时刻，只有技巧才能救命。

在教育中，起作用的是有技巧地表达出来的态度。这种能起 作用的态度，老师们都是知道的。事实上，老师们已经厌倦了在 每一次会议和讨论中一次又一次地听到它们。正如一位老师说的 那样：“我已经知道了一个孩子需要什么。我已经记在心里了。 他需要被接受、尊重、喜欢和信任；需要鼓励、支持、激励、快 乐；需要能够探索、试验，并获得成就。真该死!他需要的太多 了。我缺少的就是所罗门的智慧、弗洛伊德的洞察力、爱因斯坦 的学问，以及弗洛伦斯·南丁格尔的献身精神。”

理论上，我们已经知道了好的教育是什么。我们知道所有的 概念。不幸的是，一个老师不能仅仅靠概念来教育孩子。即使老 师相信民主、爱、尊重、接受、个体差异和个人的独特性，孩子 们还是会不断出现问题。这些概念尽管很宏大，但都太抽象、太 大了。它们就像一张一千美元的钞票，好是好，但在满足诸如买 杯咖啡、叫一辆出租车、打个电话之类的平常需要时，却是没用 的。对于日常生活，我们需要的是硬币。对于教室里的“贸易”, 老师们需要的是心理学的“零钱”。他们需要具体的技巧，以便 有效而人性化地处理时刻都在发生的事情———令人烦恼的小事、 日常的冲突和突然的危机。所有这些情形都需要有益而切实可行 的反应。老师的回应会造成至关重要的后果，决定着孩子们是顺 从还是反抗，是满意还是争执，是做出弥补还是伺机报复。它对 孩子们的行为和品质会有或好或坏的影响。

这些情感生活的事实，决定着教与学能否进行。最好的情况是， 老师们认识到了这个核心真理：学习总是现在时的，而且总是个性化 的。下面这些小短文，说明了最佳状态的老师是什么样的。

一张安慰便条

一个老师给她的班级发新书。在9岁的保罗·Z拿到书之前， 书就发完了。他哭了起来。“我总是最后一个拿到东西，”他抗议 道，“就因为我的姓的第一个字母是Z,我就什么都得不到。我恨 我的姓。我恨学校。我恨每个人。”保罗的老师很想知道，怎样 才能立即帮助他。她给他写了一张便条：

亲爱的保罗：

我知道你一定感到非常伤心。你热切地等待着自己的新书， 但是，突然——真让人失望。每个人都拿到了书，除了你。我要 亲自去看看，让你得到你的新书。

你的真诚的老师 保罗平静了下来，老师温暖的话语安慰了他。他将长久地记 住这个温馨的时刻。

假如老师采取另一种办法，她或许就会加剧保罗的伤心，例 如：“孩子们应该尽早学会如何从容面对失望，你为什么把一本 书当成这么大的事呢?你今天拿不到书了，明天会拿到。你都九岁了，还像个婴儿一样这么爱哭。”

这种方式，将会加深保罗对于自己不友善的老师和不公平的命运的痛苦。

“所有的事情都出问题了”

这是温迪上五年级的第一天。老师告诉她到哪儿去取她的英 语书。温迪刚摸到书架，所有的书就都掉了下来。温迪开始哭。

老师：温迪，书掉下来了。我们需要把它们捡起来。

温迪：我毁了自己在学校的第一天。所有的事情都出了 问题。

老师：你今天上午一直不顺利。

温迪：确实是。你想听听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老师：告诉我吧。

老师帮温迪捡着书，温迪讲着自己上午遇到的麻烦。这个第 一天在愉快的气氛中结束了。

在这件事中，老师的反应是最有益的。她没有批评。她指出 了需要做的事情。她话语简洁，同情地倾听。

辅导代数

艾达，14岁，发现代数很难理解。她感到很羞愧，不好意思寻 求帮助。老师注意到了她的沉默，并且谨慎、和蔼地提供了帮助。

他说：“艾达，代数是一门非常难的课程。你必须要用符号 解法。你得用符号代替数字，并且要记住，当一个数字从等式的 一边移到另一边时，要改变正负号。你在学代数时可能需要帮 助。如果需要，就来问我吧。”

艾达的老师既友善又称职。他没有问问题，没有指贵，没有给 艾达空洞的保证。相反，他传达了共情，描述了学习代数的过程。

“我总是被骗”

体育课下课了。老师告诉一组孩子停止打篮球。约瑟夫抗议 道：“每个人的机会都比我的多。我总是被骗。”老师说，“为了 改变你对这种状况的感受，你再投三次球吧。我等你。”

约瑟夫都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了。他迅速地投了三次篮，然 后，把球交给了老师。他显得既愉快又满意。

在这件事情中，有益的是老师的态度。他灵活、富有同情 心。对他来说，孩子的感受比死板的规定重要的多。

小小的干预

琼对社会研究课程中分配给她的课题不满意。当她要求换个 课题时，老师说：“琼，我看到这个课题不是你喜欢的。你对埃 及的宗教不是那么感兴趣。你喜欢艺术。吉娜分到了埃及艺术的课题。你去跟她商量一下，看看你们俩人能否交换一下，或者合 作完成你们的课题。”

琼感谢了老师对她愿望的理解，就找吉娜商量去了。

一个令人安慰的曲调

安妮，9岁，是参加在老师家里举办的钢琴演奏会的三十个 孩子中的一个。她感觉很孤独，看上去快要哭了。她缩到了角落 里，不跟人交谈，也不吃茶点。老师注意到了安妮的痛苦。

老师：安妮，蓝色很适合你。

安妮：我没想到你会注意到我的裙子。你怎么能注意到每一 个人呢?我从不敢想象——你这里有这么多孩子。

老师：你们都是我的学生，而且我注意到了你们每一个人。

安妮(快要哭了):这似乎不可能。我打赌，你有最喜欢的学 生——比如那些弹的最好的孩子。我只是刚开始学。

老师：我的爱不是由你们的身高、体重或弹得好坏来衡量 的。我有足够的爱给所有学生。

安妮(笑了一点点):我打赌没有人给你画过我画的那些 画——都是我原创的。

老师：我知道都是原创的，我喜欢看这些画。

安妮悲伤的表情消失了。后来，她弹的很优美。走的时候， 她喜气洋洋地和其他孩子聊着天。

对艺术的尊重

老师看到黑板上有一张他的脸的漫画，辛辣、准确而有趣。 全班人都在等着他的反应。

他饶有兴趣地看着漫画，然后说：“画的太好，擦掉太可惜 了。让艺术家先把它复制到纸上吧。我对这位天才漫画家表示 敬意。”

这个老师表现了自己的成熟。他没有认为这幅辛辣讽刺的漫 画冒犯了自己。他没有被孩子们的恶作剧伤害。他没有寻找榮事 者，也没有试图羞辱他。他避免了毫无效果的说教和讲道。相 反，他鼓励了创造性，并显示了对艺术的尊重。

怯场

班里正在彩排《小飞侠彼得·潘》。拉尔夫扮演胡克船长， 他有点怯场。他告诉老师，自己对这个角色不感兴趣了。老师 说：“在我看来，你对自己在这个剧中必须要说的某些台词感到 不开心。你可以改成适合自己的。”拉尔夫删掉了一句自我贬损 的话，以及在称呼一个女孩时用的“我的美人儿”这个词。他继 续扮演着胡克船长。

这位老师的技巧，挽救了整个局面。她没有和拉尔夫争论，或试图改变他的想法。她没有激起拉尔夫的内疚(“你怎么能让 我们失望呢?我们全靠你了。”)。相反，她对拉尔夫表现出了体 贴，并始终以解决问题为导向。

“圣雄甘地”

一位代课老师问一个男孩的名字。他回答：“圣雄甘地。”全 班哄堂大笑。老师说：“圣雄甘地是人们想要仿效的一个好人。” 教室里安静了下来。老师继续上课。

这位老师的能力节省了时间和精力。在一个爱惩罚人的老师 手里，这件事会演变成一场令人痛苦的争论和一个纪律问题。

一次有益的对话

尼娜(5岁):老师，你有一个小宝宝，对吗?

老师：你还记得。

尼娜：你结婚了。你是一个“夫人”,而且你带着一个戒指。

老师：你观察到了。

尼娜：我姐姐也要有宝宝了。

老师：你要当姨妈了。

尼娜：是的，但我姐姐还没结婚。

老师：哦。

尼娜：是不是结婚后再生宝宝更好呢?

老师：你对这很好奇吗?

尼娜：是的。家里的每个人都很生气，都快疯了，但我很高兴。

老师：你正期待着当姨妈。

尼娜：是的，但我希望每个人都高兴。

老师：你希望他们分享你的喜悦。

尼娜：是的。

尼娜停了一下，跑向老师，并拥抱了她。

  在这个对话中，老师的方式是最有帮助的。她理解了尼娜的 信息，映射了她的感受。老师赞扬了尼娜的观察力，并说出了尼 娜没说出口的愿望。尼娜感到那么被人理解、被人接受、被人欣 赏，以至于回报给老师一个爱的拥抱。

不带解释的安慰

一位三年级的老师讲了这样一件事：

“午餐值班时，只要有孩子哭着跑来找我，我都会安慰他， 而不是打听哭的原因。孩子们会停止哭泣，脸上的表情会发生变 化，好像在说：‘你理解。谢谢你!’

“当8岁的拉蒙嚎啕大哭着进来时，我正在午餐室。很难搞 清楚他悲伤的原因。但是，我当时意识到，原因其实不重要。他来是为了寻求安慰，而不是要你诊断。我摸着他的后脑勺，说， ‘我知道，拉蒙，我知道。’他慢慢恢复了平静，好像我说了很多 同情的话。他没有发现自己需要解释哭的原因，但是，他努力笑 了一下，走回了自己的座位上。”

情感急救

斯蒂芬，7岁，努力在做一艘黏土船。他用模子压出模型， 做出船桨，并且在船里放了泥人。他想向老师展示一下自己骄傲 的作品。当他向老师走去时，布鲁斯撞上了他。船掉在了地上， 摔成了很多碎片。斯蒂芬嚎啕大哭。愤怒中，他打了布鲁斯。老 师知道如何进行情感急救。他分开了两个男孩，把注意力集中在 了斯蒂芬的伤心事上。他说：“我看到了你做那艘船。我知道你 付出了多大努力。看到它毁掉，你很伤心。这是些新黏土，当你 心情好时，再做一艘船吧。”

老师故意没提斯蒂芬的大发脾气。他也没有责备布鲁斯，或 质疑他的动机。他集中精力安慰斯蒂芬，从而帮助他重新获得了 自我控制和自尊。

一张温柔的便条

学校医务室给8岁的莉莉送来一张便条，让她去接种疫苗。

莉莉哭了起来。

老师：接种疫苗有点可怕。

莉莉：是的。

老师：你希望自己不必去医务室。

莉莉：是的。我害怕。

老师：我知道。我来给医务室护士写张便条，让她给你接种 时特别温柔点儿。

老师写了便条，莉莉去了医务室。莉莉回来时，满脸泪水， 眼睛红红的，老师说：“接种很疼，是不是?”“是的，”莉莉说， “刚开始很疼，但现在好一点了。”

这个老师的方式是最有帮助的。她没有轻视莉莉的恐惧 (“像你这么大的女孩，还害怕一支小疫苗?”),没有运用冰冷的 逻辑(“为了你自己好，你需要接种。”),没有提供虚假的保证 (“一点也不会疼。只是挠一下。”)。相反，她承认了感受，认可 了愿望，并做出了有帮助的姿态。

一次小脾气发作

拉塞尔，7岁，因为在班里的填字游戏中没有被叫到名字而 不高兴了。当游戏结束时，他突然发了一次小脾气。

拉塞尔：你喜欢其他孩子胜过喜欢我。

老师：你真的那么认为，不是吗，拉塞尔?

拉塞尔：是的。你从没叫过我。

老师：你想让我更经常叫你。你想得到更多的机会。

拉塞尔：是的。

老师：谢谢你，拉塞尔，让我注意到了你的感受。我会记住 你的感受，这样就不会忘记了。

在这件事情中，老师表明了自己很胜任。她没有否认孩子的 感受。她没有反击。她没有责备或惩罚孩子。相反，她赢得了孩 子的心。

和善的更正

戴维，9岁，把家庭作业给老师看。

老师(注意到一处错误):这些问题需要再检查一遍。 戴维：你看着我的样子，就像我是个笨蛋。 老师：让我换一种更和善的表情。 戴维：什么是和善?

老师：温柔而亲切。你的作业很难。还有很多问题。这些作 业已经花了你不少时间和精力。

戴维：是的，确实是。

戴维检查了问题，改正了错误。大家的情绪都好了起来。

这位老师和善的反应，避免了争论和尖刻的讽刺。在受到攻 击时，她既没有攻击，也没有自卫。她没有反击，也没有否认戴 维的指责。她选择了转换话题，而不是争吵。她通过给予理解而 不是解释，改变了谈话的气氛。

关注感受

鲁迪，7岁，突然开始大哭。老师走到他身边，说：“出了一 些问题。”

他点点头，指着自己的新玩具汽车。“轮子掉了。朱利奥干 的。”他哭着说。

“是意外。”朱利奥插话说。

“这是你的新车，鲁迪，不是吗?”老师关切地说。 “是的。”鲁迪回答。 “哦，天哪。”老师说。

鲁迪停止了哭泣。他沉默了几分钟，然后说：“好吧，我家 里还有一辆玩具车。”

危机结束了。

这件事情表明了简洁的话语和具体同情的力量。老师避免了 问问题、指贵和教训孩子。她没有问鲁迪为什么要把车带到学校 来，或者朱利奥为什么把车弄坏。相反，她专注于感受。事实终 究是事实。

赋予尊严

苏珊，12岁，自愿在周末协助学校图书馆对书籍进行分类 登记。星期六，她意识到，自己的家庭作业就够忙的了。她后 悔自己做了承诺，并且感到很不开心、沮丧。那天早晨，当她到图书馆时，眼含着泪水。她的老师静静地专心听她说着她的事情。然后，老师说：“你感觉这么沮丧，还是来工作了。这就是自制力。这就是好品质。这就是诚实。”老师的话立刻给苏珊带来了安慰。她感觉自己像一个女英雄，一个了不起的人，一 个负责任的人。

假如老师的反应是下面这些道德说教或贬低性的话语，这段小插曲的结局可能就会有一点不幸：

“为什么你把一周的作业都留到最后一分钟才做?”

“如果说你知道有这么多作业，为什么还自愿来帮忙?”

“下次做志愿者之前要好好想想。”

“无论如何，你今天或许都会浪费自己的时间。”

“在图书馆，你或许会学到一些东西。”

正是老师表达尊重和赋予尊严的能力，挽救了局面。她的简 短回应传递给苏珊的是，她的工作是有价值的，她的品质是值得珍惜的。

一个适度的目标

最好的老师显示了一个共同的取向：他们不相信训话的力 量。他们既不布道，也不进行道德说教。他们不会激起孩子的内 疚感，也不要求承诺。他们不会深究小的不端行为的根源，也不 探究教室里出现的小插曲的原因。他们不会满脑子都是孩子的过 去和遥远的未来。他们只处理现在的事情。对他们来说，重要的 是一个苦恼孩子的当下。正如一个老师所说，“我以前常常关注 于事情的未来发展。现在，我有了一个更适度的目标：关注现在 的心情和主要的需求。我想在我的教室里体现时时刻刻的人性， 而不是遇远的乌托邦。”

这样一种转变是可能的、切实可行的，这些最佳状态的老师 就是一个活生生的证明。